## 王力《训诂学上的一些问题》

### 一、核心论点：训诂学的科学性在于“切合语言事实”

王力先生开宗明义，指出训诂学的根本任务是**从语言角度去研究古典文献**，其科学性在于**切合语言事实**，而非追求“新颖可喜”或服务于某种思想体系。文中批判了当时训诂学界存在的几种不良倾向，并提出了“语言的社会性”这一根本原则。

------

### 二、批判的错误倾向

#### 1. 追求“新颖可喜”，忽视语言事实

- **表现**：先预设一个“新颖”的结论，再用“双声叠韵”“一声之转”“声近义通"等模糊证据来支撑。
- **危害**：导致同一篇古文可以有多种“新颖”解释，但都缺乏客观标准，聚讼纷纭，无法求得真理。
- **结论**：一个解释“新颖”与否不是标准，它是否**符合语言事实**才是唯一标准。

#### 2. 从思想出发，而非从语言出发（方法论错误）

**语言是代表思想的。**

- **表现**：先主观认定古人（如老子）的思想体系（唯物或唯心），然后据此曲解其语言，使古人思想为自己的观点服务。
- **正确方法**：必须先**弄懂古人实际上说了什么**（通过语言），再去体会其思想。不能先入为主地判定古人“应该”说什么。
- **结论**：研究的对象是“古人说了什么”，而非“古人应该说什么”。

#### 3. 注释中的“并存”与“亦通”论（客观主义与调和论）

- **表现**：对难解字句罗列两种说法而不置可否，或声称两种解释“都通”。
- **批评**：
  - **并存论**：对专家可以罗列材料，对一般读者则是不负责任，注释家应表明倾向性。
  - **亦通论**：绝对荒谬。真理只有一个，古人说出的语言不可能有两可意义。
- **危害**：语言是表意的工具，一个句子在其具体语境中只能有一个意义。所谓“亦通”是放弃了对真理的追求，对一般读者不负责任。
- **结论**：必须从不同解释中作出选择，或另作解释。

#### 4. 滥用“古音通假”，穿凿附会

- 两种“假借”的本质区别

​	**《说文解字》的假借（造字之法）**：**“本无其字，依声托事”**。指语言中有一个词，但没有专门为它造字，于是借一个读音相同或相近的现成字来记录它。这是“造字”层面的假借，借了之后，这个字就永久承担了新含义。

​	**例子**：表示“我”的代词（wǒ），没有本字，于是借用了本来表示武器“戉”的“我”字。久而久之，“我”成了代词，原义反而废弃了。这**不是**写错字。

- **朱骏声、王引之说的假借（用字之法）**：**“本无其意，依声托字”** 或 **“本字见存，而不用本字”**。指某个词本来有专为本义造的字（本字），但在书写时，却临时写了一个读音相同或相近的别字。这是**用字**层面的假借，即“通假字”，本质上就是写别字（白字）。

- **表现**：以“古音通假”为护符，将一切难解的词都解释为同音或音近的别字，而不顾证据是否充分。

- **危害**：仅凭双声叠韵不可滥用，否则可任意牵合（如“鸡”“狗”双声，“旦”“晚”叠韵）。


  王氏父子（王念孙、王引之）治学谨严，主张“改本字读之”，但有大量证据和实例支撑，符合语言社会性。但后人则只学其“以意逆之”，丢弃了其“举证”的精华。

  

- **条件**：必须是同音或音极近，且有证据链，不能仅凭双声叠韵。

- **典型错误例证**：俞樾释《伐檀》“廛、億、囷”为“缠、繶、稛”（都解作“束”）。

  - 批评：无证据，不合社会性，且“億”在《诗经》他处均作数目字。
  - 正确：毛传、郑笺、孔疏释为量词（廛为夫居，億为禾秉数，囷为圆仓），本可讲通。



#### 5. 因文定义 vs. 望文生义



我们不能否认：词在上下文中，才真正体现了它的明确的价值。但是跨过真理一步就会变成谬误。如果认为词到了一定的上下文中才临时产生一种意义来适应上下文，那就不对了。一词多义，无论多到什么程度，绝不能认为词无定义。更重要的是：一个词即使有很多的意义，我们也不能说，词在独立时没有某种意义，到了一定的上下文里却能生出这种意义来。



- **因文定义（正确）**：该词在此处用的正是其固有义项之一（如“间”作“间厕”），上下文只是帮我们确定其具体所指。
- **望文生义（错误）**：该词本无此义，是注释者根据上下文临时“推测”出来的一个意义（如把“间”解为“补充纠正”）。
- **标准**：只有“因文定义”才符合语言的社会性。词义由上下文确定，但非临时创造。
- **例证**：“间”：
  - 杜预注“间，犹与也”（参与），即“间厕”，此义在别处也通。
  - 某注解作“补充或纠正”，只在此处似乎通，别处全用不上。

#### 6. 常义 vs. 僻义

- **原则**：若无可信证据，宁可选择“常义”（常用义），也不可求助于“僻义”（生僻义），后者曲解的风险极大。
- **例证**：俞樾将《伐檀》的“億”解为“束”（“繶”的通假），就是弃“数目字”的常义而取“僻义”，且无任何旁证，违背了社会性原则。对字书中列出但在作品中无从证实的义项（如《说文》“殿，击声也”），宁可不信。

#### 7. **偷换概念**

- **表现**：引用古训后，暗中牵合到所要说明的词义。
- **例证**：
  - “繶”为饰屦丝绳，从“絛”牵至“束”（动词），再牵至“束”（量词）——双重偷换。
  - “抈”为具体“折断”，牵至抽象的“夭折”。
  - 《广雅》罗列“習”有“狎习”“习俗”等义，不能把“翫”也解作“习俗”。
- **本质**：偷换概念是望文生义的自然结果。重视语言社会性，则可避免。


------

#### 三、根本原则：语言的社会性

- **定义**：语言是社会产物，词义是约定俗成的，受社会制约。一个词只有具有社会公认的意义，才能起到交际作用。第一，必须有旧的词根（或词素）作为新词的基础；第二，必须为社会群众所接受，让它进入全民词汇的仓库里。因此，即使是新词新义，也必然是具有社会性。
- **应用**：
  1. **判断僻义**：一个词义若只在一处讲得通，在同时代其他书中都找不到，此解释必有问题。
  2. **不可迷信字书**：如果字书（如《说文》《广雅》）列出了某个“僻义”，但在实际古书中从未被使用过，那么这个释义也值得怀疑。
  3. **反对“以文害辞”**：不能因为上下文看似“讲得通”，就临时赋予一个词前所未有的新义。
- **例证**：《左传·曹刿论战》“又何间焉”。“间”当“间厕”（参与）讲，合于故训与语言社会性；不当“补充或纠正”讲。

------

### 重视故训

- **故训的价值**：
  - 训诂学主要价值在传授故训。
  - 汉儒去古未远，可信度高。唐宋注疏也较可靠。
- **翻案需谨慎**：
  - 不是绝对不可翻案（今有唯物史观、新出土材料等优势）。
  - 但须实事求是，还其本来面目，而非标新立异。



### 怎样对待疑难的字句

- **两种态度**：
  - **错误**：不懂强注，抛弃故训，另立新说，滥用通假。
  - **正确**：不懂就存疑。
- **存疑的科学性**：
  - 古籍传写错误多（脱、衍、误、错简），强解等于“痴人说梦”。
  - 存疑是“知之为知之”的科学态度，可待新材料解决。
- **注意**：存疑不是懒汉作风，须先尽可能求解决。

------

#### 五、总结：训诂学的科学态度

王力先生的全文最终指向一个核心：**训诂学需要从“旧学”走向“科学”**。其科学性的保障在于：

1. **以语言事实为根据**，摒弃主观臆测。
2. **以语言的社会性为原则**，任何解释都必须有社会公认的、可反复验证的依据。
3. **以实事求是的精神**，从具体语言出发去了解思想，懂就懂，不懂就存疑。



### 训诂学引论

#### 一、训诂与训诂学的基本含义

要理解训诂学，首先得弄清楚“训诂”二字的本义。《说文解字》对“训”的解释是“说教”，即说明解释并加以引导；对“诂”的解释是“训故言”，即解释古代的语言。段玉裁进一步指出，“诂”就是说明古代的词语以教人。由此来看，“训”和“诂”最初都是动词，意思相近，都是“解释”的意思。同时，“诂”也可以用作名词，指古语本身，特别是那些与后世语言不同的古代词语。因此，“训诂”合起来，最基本的含义就是解释古代词语的意思。“诂”也常常写作“故”，所以“故训”“训故”“诂训”“训诂”这些说法本质上是一样的。这个术语大约在西汉末东汉初开始定型并通行，最早见于扬雄的《答刘歆书》，后来在《汉书》中已经频繁出现。

不过，古人实际从事的训诂工作，并不仅仅是解释词语。它还涉及疏通整段整篇的文意，包括分析词语的色彩义、划分句读、说明语法修辞现象，甚至发掘作者的思想观点和情感心理。因此，训诂的范围其实相当宽泛。可以说，训诂学就是一门以研究古代文献语言的语义为核心，同时综合分析表达语义的方式、方法和规律的学科。

#### 二、训诂学的学科性质与基本任务

在我国传统学术体系中，训诂学属于“小学”的一部分。“小学”最初指幼童读书的学校，汉代以后又被用来指称一个学科门类，当时主要是文字学，侧重于解释字形。但由于文字本身包含形、音、义三个方面，小学的研究范围也逐渐扩展。到了隋唐时期，“小学”已经明确包含文字学、音韵学和训诂学三个分支：文字学主要研究字形，音韵学研究字音，而训诂学则侧重于字义（古代汉语以单音词为主，所以字义基本等同于词义）。清末章炳麟觉得“小学”这个名称不够准确，便改称为语言文字学，即今天我们所说的语文学。训诂学的传统工作就是搜集和保存前人对古书字句的解释，也就是“故训”，并且在这些训诂著作中，作者个人的意见通常表现得比较少。

到了清代，训诂学有所突破，不再仅仅满足于罗列故训，而是开始注重文字、音韵、训诂三者之间的内在联系。按照现代学科分类，训诂学是语文学的一个部门，它从语言的角度来研究古典文献。虽然训诂学的重心在语义，但它并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语义学。语义学研究的是词语意义的普遍规律，比如音义关系、词义构成和演变等；而训诂学的研究对象是文献语言的意义，它不仅关注单个词的意义，还关注句子、段落乃至整篇的意义，以及表达这些意义的方式。因此，我们可以把训诂学更精确地称为“文献语义学”。

训诂学的研究依据主要是古代的训诂著作。这些著作大体可以分为两类：一类是专书的注解，比如《十三经注疏》中各种对儒家经典的注释，这类著作是针对某一部书的具体词句进行解释，把注解附在原文相应的位置，叫作随文释义；另一类是通释语义的专著，比如《尔雅》《说文解字》等，它们脱离具体语境，概括地解释古籍中词语的基本义或常用义。训诂学的任务，就是通过对这两类著作的研究，总结前人在训诂内容、方法和术语上的经验，进而批判地继承这些成果，并综合运用文字学、音韵学、校勘学、词汇学、语法学、修辞学等相关学科的理论和方法，最终达到正确解读古代文献语言的目的。

#### 三、学习训诂学的现实意义

训诂学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它具有很强的实用价值。清代学者陈澧曾有一段很形象的论述：地有东西南北之分，相隔远了语言不通，就需要翻译；时间有古今之分，相隔久了语言不通，就需要训诂。有了翻译，别国如同邻乡；有了训诂，古今如同朝夕。训诂的作用就在于此。

具体来说，学习训诂学的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。

首先，训诂学能够直接指导我们阅读和整理古籍。阅读古书时，常常会遇到古词语、古方言、通假字等障碍，而这些障碍靠翻一般字典或看今人译注，有时并不能完全解决。有了训诂学的知识，我们就能够判断一个词语在特定语境中的确切含义，能够在众说纷纭中裁断取舍，甚至能够发现前人注释中的错误，或者补充前人未曾注意到的疑难问题。整理古籍则比阅读要求更高，除了相关学科的专业知识，还必须具备文字、音韵、训诂、版本、校勘、典制等多方面的素养，而其中语言文字学方面的功底是最基础的。可以说，通晓训诂是整理古籍的先决条件。

其次，训诂学对辞书的使用和编纂也很有帮助。从使用角度看，一部辞书对一个字或一个词往往会列出多个义项，如果没有训诂修养，面对这些义项就可能无所适从，甚至取捨失当。从编纂角度看，训诂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识别旧辞书释义中的错误，补充遗漏的义项，从而避免前人走过的弯路。

此外，训诂学还与其他语言学学科有着密切的关联。在传统“小学”中，文字、音韵、训诂三者是相辅相成的。比如，探求一个字的本义，固然要依靠分析字形，但字形分析的结果是否正确，还必须用古代文献中的实际用例来验证，这就需要借助训诂学的知识。反过来，音韵学可以帮助我们认识文字的通假和词义的孳乳关系，而训诂学中的音训材料和反切注音法，也为音韵学的建立和发展提供了基础。训诂学以词义为核心，与词汇学关系最为密切；《方言》这部训诂专著同时也是汉语方言学的奠基之作；古代语法和修辞的知识，在它们成为独立学科之前，也大多寄寓于训诂著作之中。因此，学习训诂学，对于研究古代汉语的词汇、语法、修辞乃至词典学，都具有不可忽视的辅助作用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