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宗　璞

昆明的天，非常非常的蓝。

这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蓝，只要有一小块这样的颜色，就会令人赞叹不已了。而天空是无边无际的，好像九天之外，也是这样蓝着。蓝得丰富，蓝得慷慨，蓝得澄澈而光亮，蓝得让人每抬头看一眼，都要惊一下，哦！有这样蓝的天！

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寇飞机首次袭击昆明，玷污了纯净的蓝天和瑰丽的白云。

空袭威胁着昆明。跑警报已经成为昆明人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，像吃饭睡觉一样占一定的时间。有一阵空袭格外频繁，人们早早起身，烧好一天饭食，不等放警报便出城去，到黄昏才回家。有一阵空袭稍稀，人们醒来后最先想到的还是今天会不会有警报。如果有几天没有，人们会在菜市上说点废话：“日本鬼子轰炸没有后劲，飞机给打下来了。”“几架？”“十多架。”“我听说二十多架！”说完这些无可追究的话，哈哈一笑走散。

日本空军大概在养精蓄锐。让昆明人享受了几天平安之后，又一次大举轰炸了昆明。随着警报声响，明仑大学的师生都向郊外走去。他们都可谓训练有素了，不少人提着马扎，到城外好继续上课。一个小山头两边坡上，很快成为两个课堂，一边是历史系孟樾(字弗之)讲授宋史，一边是数学系梁明时讲授数论。孟樾讲到周濂溪的太极图说。梁明时讲到第一位对数论作出巨大贡献的欧洲人费马。“现在说到无限下推法：形如4n＋1的一个质数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表达为两个平方数之和……”这些玄妙的话传入历史系学生的耳鼓。数学系学生则听见“太极图说‘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。形既生矣，神发知矣，五性感动而善恶分，万事出矣’”。两位先生有力的声音碰撞着，大家听得都笑起来。

紧急警报响了，讲课依然进行，没有人移动。传来了飞机的隆隆声，仍然没有人移动。空中出现了轰炸机，排成两个正方形，黑压压的，向头顶飞来。愈来愈强的马达声淹没了讲课的声音。两位先生同时停止了，示意学生隐蔽。

“升空了，我们的飞机升空了！”学生们兴奋地大喊。只见我们的飞机只有两架，正勇敢地升空迎战。下面高射炮也开始射击，但究竟火力太小，敌机仍然从容地飞，开始按着次序俯冲投弹了。一声声爆炸，震得地面都在跳动。“新校舍起火了！”好几个学生同时叫。只见新校舍上空浓烟滚滚，是中了炸弹。

“卣辰！卣辰在实验室！”弗之猛然想到，心里一惊，恨不得走过去看个明白。庄卣辰本来已经接受劝说，不守实验室，参加跑警报。近来因为学校购买了两件珍贵仪器——光谱仪和墙式电流器，他总觉得走开不放心。几次空袭都没有飞机来，他认为跑出去实在浪费时间，不如留着看书思考问题，倒是清静。光谱仪的核心是光栅，体积不大，可以拆下带走，但卣辰觉得带出去不安全，总之是不如守着。

他坐在实验桌前，读一本新到的物理杂志，那是1938年春剑桥大学出版的。四周很静。他解开长衫领扣，读得专心，没有听见远处的隆隆声。及至飞机轰鸣直追头顶，他才猛然意识到敌机来了。

窗外红光一闪，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跳起来。眼看着一排排校舍倒塌下来，洋铁皮屋顶落下时发出金属的声音。“这样近！”他想，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，又把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，才走至门外。敌机飞得很低，似乎对准了他，机舱中的人清晰可见。又是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，他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庄卣辰醒来时，发现自己好好站着。他倒不了，因为半截身子埋在土中。他仍紧紧抱着光栅。光栅完好无损！这时还没有放解除警报，人们纷纷回到新校舍来救护。人们跑过来时，见庄先生如一尊泥像，立在废墟上，眼泪将脸上泥土冲开两条小沟。庄先生在哭！人们最初以为他是吓的，很快明白了他哭是因为高兴，为光栅的平安而高兴！

“发现两个人！恐怕已经死了！”救火的人跑过来报告。很快有学生认出，两位死者是化学系学生，参加步行团由长沙到昆明的。他们像千百万青年一样，有热血，有头脑，有抱负，原是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的，可怜刹那间便做了异地望乡之鬼！

火场上飘过来白烟，似要遮住一切。孟弗之和梁明时，还有其他人等都肃立，良久不语，一任浓烟缠绕。

只有那蓝天依旧，蓝得宁静，蓝得光亮。它没有留下一点敌机破坏的痕迹。它这样宽阔，这样深邃，连妖魔鬼怪也都能融成美丽的蓝。

 (有删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