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萧 红

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。 郊原上的草，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钻出地面，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，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，欣幸地钻出了土皮。 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墙脚下面的瓦时，找到了一片草芽了。 孩子们回到家里告诉妈妈，说：“今天草芽出土了！”妈妈惊喜地说：“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！”春带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……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，大街小巷到处飞着，像纷纷落下的雪块……春来了，带着呼唤，带着蛊惑……

翠姨和我的堂哥大概是恋爱了。

翠姨十八九岁，长得窈窕，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，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。 翠姨很喜欢我。 因为我在学堂里念书，而她没有，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明白。

到夜里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，她就陪着我也住下。 每每睡下就谈，谈过了半夜。

翠姨会弹大正琴，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国的一种日本琴。她还会吹笛子。 我的堂哥钢琴弹得很好，吹箫吹得也好。 叔叔和哥哥他们都到哈尔滨那些大地方去读书，回到家里，大讲那里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故事。 翠姨听了很多的故事。

过了不久，翠姨就订婚了。 她的未来的丈夫，我见过，人长得又矮又小，穿一身蓝布棉袍子，黑马褂，头上戴一顶赶大车的人所戴的四耳帽子。

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么人，她只当是哪里来了这样一位乡下的客人。

有一年的冬天，刚过了年，翠姨来到了我家。 伯父的儿子———我的堂哥，正在我家里。 他人很漂亮，很直的鼻子，很黑的眼睛，嘴也好看，头发也梳得好看，人很长，走路很爽快。 大概在我们所有的家族中，没有这么漂亮的人物。 翠姨一直在看堂哥。

翠姨订婚，转眼三年了。 正这时，翠姨的婆家，通了消息来，张罗要娶。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。

没几天，她的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办嫁妆去了。 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，又是堂哥介绍来的他的同学。 他们住在哈尔滨的秦家岗上，风景绝佳。 那男学生们的宿舍里边，有暖气、洋床。 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，像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。 翠姨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，请她吃大菜，请她看电影。 坐马车的时候，上车让她先上；下车的时候，人家扶她下来。 不用说，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，但那几天，她总算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。

她觉得到底是读大学的人好，不野蛮，不会对女人不客气。经这到哈尔滨去一买嫁妆，翠姨就不愿意出嫁了。

她说她要念书，开初外祖母不肯，到后来，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，她是不出嫁的。

念了书，不多日子，人就开始咳嗽，而且整天地闷闷不乐。

翠姨越来越瘦了，堂哥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，也不过是吃饭、喝酒，应酬了一番，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。 堂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欢喜或是什么新奇的忧郁，还是一样和我们打牌下棋。

她的婆婆听说她病重，就急着娶她，因为花了钱，死了不是可惜了吗？ 翠姨听了，就只盼望赶快死，拼命糟蹋自己的身体。

母亲记起了翠姨，叫堂哥去看翠姨。 母亲拿了一些钱让堂哥给翠姨送去，说是送给她让她随便买点什么吃的。 男子是不好先去专访一位小姐的，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。 堂哥进去了，坐在翠姨的枕边，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，是否发热，他说：

“好了点吗？”

他刚一伸出手去，翠姨就突然地拉住他的手，而且大声地哭起来了，好像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。 堂哥没有准备，就很害怕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做什么。 堂哥看了看翠姨就退出去了，从此再没有看见她。

…………

堂哥不知翠姨为什么死，大家也都心中纳闷。

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，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，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。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，榆钱飘满了一地。 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。

年轻的姑娘们，三两成双，坐着马车，去选择衣料去了，因为就要换春装了。 她们热心地弄着剪刀，打着衣样，白天黑夜地忙着，不久春装换起来了，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。

１９４１．７

（选自萧红《小城三月》，有删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