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*

刘舰平

“哇、哇”的怪叫声震耳欲聋，无数头浑身墨黑的河鸦，遮天蔽日地在桅顶上盘旋。“鸬鹚”捧起饭团朝天上撒去，一面连声祈祷，“求大将军保佑二佬无事平安……”我望见河鸦俯冲下来，猛如雨点般的鸦嘴便将斋饭啄食得颗粒不剩。

滩姐火了：“蠢鸬鹚！活人不敬敬鬼魂！”

“鸬鹚”叹了一声，赶开了河鸦。

“姑娘，坐稳哪！船标滩了！”

我躬腰进了船篷，抱起婴儿二佬。

船像箭一样，两岸怪石一晃而过，令人头晕目眩。礁石离水面只有半尺，像狼牙，像鬼斧。滩姐稳如铁塔一般立于船头，裤脚卷齐膝盖，赤露着一双古铜柱似的脚杆，大浪扑上来，在她脚杆上撞成飞沫。

“啊！妈呀！”

我失声惊叫起来！船头刚躲开一块狰狞的礁石，一团黑魆魆的巨大魔影，张牙舞爪地扑来……

“鸬鹚！稳篙！”

滩姐大吼一声，甩过船篙，直插巨石，“当”地一声，船身抖动几下，迅即减慢了速度。再一看滩姐，手里的船篙变成了一把大弓！篙尖抵在石缝里，下截撬住船头，她自己将身子缩成一尊秤砣，死死地压住篙尾任弯弓似的船篙左右摇摆。嚣张的滩水遇到了羁绊，一个恶浪接一个恶浪地扑打着船舷，好像要把船只撕烂、咬碎。

“鸬鹚！莫松篙呀！”

滩姐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几个字来，脸膛紫得像茄子，眼睛红得像火球！船身在颤栗中僵持着。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，只要滩姐有一丝懦弱，“吞船浪”便会瞬间将我们卷入阎罗殿！

招佬奔上船头，小小的身躯也帮着母亲去压船篙……

“走开！”滩姐吼道。

“不！”想不到招佬竟敢那么大声地顶撞！

船篙一闪一闪的，巨大的弹力不时将母女俩的身子掂起来，但船篙又被母女俩拚死命地压下去……

“招佬，快走开呀！”

滩姐几乎是癫狂了一般嘶喊着。

“不嘛！”

招佬两脚往船篙上一夹，两手箍紧了船篙，索性将整个身子缠在上面了！

我忘了手中还抱有婴儿，也急步扑了过去……

没等我挨拢船篙，就被滩姐飞起一脚，踹倒在船板上。与此同时，只听“呼”地一声风响，船篙从滩姐的身子下弹起来，一个黑影，随着船篙一齐飞向阴森森的石壁。

“哇！招佬！——”

我眼前一黑，脑壳里“嗡”地一声，仿佛天崩地裂，什么也不知道了……

……似乎整个宇宙都是呼唤“招佬”的声音。我从冥冥之中慢慢苏醒，真不敢相信：天还在！太阳还在！……唔，这是谁呀？黑黑的脸，一双失神的眼睛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……

“姑娘，你……没有事吧？”

我坐起来：“招佬，招佬呢？！”

滩姐急忙背转脸去，肩头不停地抽搐着。怀里的二佬“哇”地哭起来，她回过头，将奶子重新塞进乳儿的嘴里。乳房上，也伤痕累累，二佬吸吮到的，一半是奶，一半是血……

我往船头看去，招佬静静地睡在船板上。“鸬鹚”屈膝跪在她的枕头边，默默地滴着眼泪……

“哇！哇！”河鸦又飞来，且越飞越低，漆黑的翅膀快撩着了我们的头发。“鸬鹚”“嗷”地一声站起来，操起船篙，朝满天的河鸦一阵猛打！

“要你们保佑！要你们保佑！嗷！……”

“神兵们”一声接一声地惨叫，纷纷坠入滩水里。活下来的，拽着长长的怪腔，仓惶逃散。滩姐无言地走过来，脱下一件白内衣，小心轻缓地将女儿裹好，放进船篷里。她拿起船篙，硬着喉咙说：“她爹，开船吧！”

滩姐狠撑了两篙，就将船头退出了石罅……

青浪滩最险的地段已过，浪头像精疲力竭的野兽，低低地呜咽着。

我坐在船篷里，心如刀割地饮泣着，负罪的心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“姑娘，出来晒晒太阳吧！”是滩姐的声音。

“唔。”昏昏沉沉地出了船篷，站在她的身后。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的，我却感受不到它的温暖。

“你看，那块岩石上的叮叮雀儿，叫得多好听呀！”

滩姐指着水面礁石上的一对蓝羽绿嘴的小鸟，但并没有回头来看我。

(节选自刘舰平《船过青浪滩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