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余光中

①书桌右手的第三个抽屉里，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十张地图，有的还很新，有的已经破损，或者字迹模糊，或者在折缝处已经磨开了口。新的，他当然喜欢，可是最痛惜的，还是那些旧的，破的，用原子笔画满了记号的。只有它们才了解，他闯过哪些城，穿过哪些镇，在异国的大平原上咽过多少州多少郡的空寂。只有它们的折缝里犹保存他长途奔驰的心境。

②那些地图就像他的太太一样，无论远行去何处，事先他都要和它们商量。譬如说，从芝加哥回盖提斯堡，究竟该走坦坦的隧道，还是走二级三级的公路？凭着那些地图，他闯过费城、华盛顿；切过蒙特利奥、旧金山。回台湾后，这种倜傥的江湖行，这种意气自豪的浪游热，一下子就冷下来了。一年多，他守住这个已经够小的岛上一方小小的盆地兜圈子。往往，一连半个月，他活动的空间，不出一条怎么说也说不上美丽的和平东路。

③去新大陆的行囊里，他没有像萧邦那样带一把泥土，毕竟，那泥土属于那岛屿，不属于那片古老的大陆。他带去的是一幅旧大陆的地图，中学时代，抗战期间，他用来读本国地理的一张破地图，就是那张破地图，曾经伴他自重庆回到南京，自南京而上海而厦门而香港而终于到那个岛屿。他常常展视那张残缺的地图，像凝视亡母的旧照片。那些记忆深长的地名，长安啊，洛阳啊，赤壁啊。往往，他的眸光逡巡在巴蜀，在嘉陵江上，在那里，他从一个童军变成一个高二的学生。

④远从初中时代起，他就喜欢画地图了。蛛网一样的铁路，麦穗一样的山峦，雉堞隐隐的长城啊，叶脉历历的水系，神秘而荒凉而工廓廓的沙漠。当他的目光循江河而下，徘徊于柔美而曲折的海岸线时，复在罗列得缤缤纷纷或迤迤逦逦的群岛之间跳越为戏的时候，他更感到鸥族飞翔的快意。秋日的半下午，他常常坐一方白净的冷石，俯临在一张有海的地图上面，作一种抽象的自由航行。

⑤在山岳如狱的四川，他的眼神如蝶，翩翩于滨海的江南。有一天能回去就好了，他想。后来太阳旗在中国降下，他发现自己怎么已经在船上，船在白帝城下在三峡，三峡在李白的韵里。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江南，他并未因此更加快乐，相反地，他开始怀念起![学科网(www.zxxk.com)--教育资源门户，提供试卷、教案、课件、论文、素材及各类教学资源下载，还有大量而丰富的教学相关资讯！](data:image/png;base64,iVBORw0KGgoAAAANSUhEUgAAAAIAAAADBAMAAABLxMOyAAAAAXNSR0ICQMB9xQAAABJQTFRFxb9qxq2OwKiS0stj0MllysNnsQNWfAAAAAlwSFlzAAASdAAAEnQB3mYfeAAAABl0RVh0U29mdHdhcmUATWljcm9zb2Z0IE9mZmljZX/tNXEAAAAOSURBVBjTYzBhEGIIAAABkACXoU+3OwAAAABJRU5ErkJggg==)四川，怀念起那些曾经用川语摆龙门阵甚至吵架的故人了。太阳旗倒下，五星旗升起。他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岛上，他断断没有想到，自己竟会在这多地震的岛上连续抵挡十几季的台风和梅雨。现在，看地图的时候，他的目光总是在江南逡巡，燕子矶，雨花台，漕桥，几个单纯的地名便唤醒一整个繁复的世界。

⑥“你不能真正了解中国的意义，直到有一天你已经不在中国。”从新大陆寄回来的家信中，他这样写过。在中国，你仅是七万万分之一的中国，天灾，你可以怨中国的天；人祸，你可以骂中国的人，军阀、汉奸、政客、贪官污吏，你可以一个挨一个地骂下去。当你不在中国，你便成为全部的中国。鸦片战争以来，所有的国耻全部贴在你脸上。于是你不能再推诿，不能不站出来。站出来，而且说：“中国啊，中国，你全身的痛楚就是我的痛楚，你满脸的耻辱就是我的耻辱！”第一次去新大陆，他怀念的是这个岛屿，那时他还年轻。再去时，他的怀念渐渐从岛屿转移到大陆，那古老的大陆——所有母亲的母亲，所有父亲的父亲，所有祖先的大摇篮。中国所有的善和中国所有的恶，所有的美丽和所有的丑陋，全在那片土地上和土地下面，上面，是中国的稻和麦，下面，是黄花岗的白骨是岳武穆的白骨是秦桧的白骨或者竟然是黑骨。

⑦走进地图，便不再是地图，而是山岳与河流，原野与城市。走出那河山，便仅仅留下了一张地图。当你不在那片土地，当你不再步履于其上，俯仰于其间，你只能面对一张象征性的地图，正如不能面对一张亲爱的脸时，就只能面对一帧照片了。临图神游是一种超越，或是一种变相的逃避，灵魂的一种土遁之术？也许那真是一个不可宽宥的弱点吧？[来源:学,科,网]

⑧于是他将新大陆和旧大陆的地图重新放回右手的抽屉。他将自己的一切，躯体和灵魂和一切的回忆与希望，完全投入刚才搁下的稿中。于是那六百字的稿纸延伸开来，吞没![学科网(www.zxxk.com)--教育资源门户，提供试卷、教案、课件、论文、素材及各类教学资源下载，还有大量而丰富的教学相关资讯！](data:image/png;base64,iVBORw0KGgoAAAANSUhEUgAAAAIAAAADBAMAAABLxMOyAAAAAXNSR0ICQMB9xQAAABJQTFRFxb9qxq2OwKiS0stj0MllysNnsQNWfAAAAAlwSFlzAAASdAAAEnQB3mYfeAAAABl0RVh0U29mdHdhcmUATWljcm9zb2Z0IE9mZmljZX/tNXEAAAAOSURBVBjTYzBhEGIIAAABkACXoU+3OwAAAABJRU5ErkJggg==)了一切，吞没了大陆与岛屿，而与历史等长，与茫茫的空间等阔。